調查報導:台灣囡仔的台語課 (上) 

作者: NewTalk 新頭殼 | 新頭殼 – 2013年12月16日 上午12:08

新頭殼newtalk2013.12.16 周盈成/weReport調查報導

(編按:前中央社日內瓦特派員周盈成,為了瞭解台語教育進行的現況,在weReport調查報導公眾委製平台募資了經費,就此議題進行深入的現場調查和訪談。新頭殼將分上、下篇刊出。今天是上篇。所附影片,為廣播稿,可搭配文章,亦可單獨收聽。)

初夏的一個上午,在台北市葫蘆國小的一間教室,學童們跟著老師念「tsh-iú-tshiú,g-ē-gē,手藝」,「p-ún-pún,s-ū-sū,本事」,「m-î—mî,ph-uē –phuē,棉被」。

這是五年級的本土語言台語課。老師廖輝煌又在黑板上寫出一些單詞的羅馬拼音,問同學們會不會唸,再寫上漢字解說。「工夫的工,這是上懸音的第一調,愛變第幾調?」有小朋友答第七調,「著(tio̍h),按呢會曉(ē-hiáu)乎?」「會曉!」「好,誠gâu,袂曉的人愛閣(koh)加油嘿。」

什麼時候講台語?

40分鐘的課,有朗讀課文,有認字拼音練習,後半堂又播放影片跟歌曲,十分緊湊,氣氛歡樂活潑。

可是很容易就注意到一件事:即使老師全程講台語,小朋友們只有回答最簡短的字詞時使用台語,成句的表達,幾乎全使用國語。

下課後,我找了兩位小朋友做訪問,雖然他們都聽得懂用台語問的問題,但只用台語回答「會」、「袂」、「好耍」,再多幾個字,就會遲疑很久,然後決定切換頻道。

一位同學說,回家會和「佮阿母講」台語;另一位說,回家也是講國語。他們都喜歡這堂課,覺得可以唱歌又很好玩,但承認在學校不會和同學用台語交談。

台中市西屯區的何厝國小,是全市的閩南語教學重點學校,每個星期一,在朝會上,主持的師長會介紹一句台語諺語,學校走廊上,也有本土語言的標示。

也是蟬聲如雷鳴的6月,年輕的許沛琳老師,帶著她級任班的五年級小朋友,複習一個學期以來學習的內容。

複習過諺語,許老師拿出12張A4大小的字卡,貼在黑板上,每張上面有一個詞彙的漢字、台羅拼音,外加注音符號。搶答遊戲開始,老師出題:「洗衫」!上台的兩位小朋友眼光快速在字卡間搜尋,一人搶先出手,「啪!」地一聲拍在寫著「sé-sann 洗衫」的字卡上,得分!全班的情緒都跟參賽者一樣亢奮。

許老師的課是雙語進行,同樣的話用台語、國語各講一遍。小朋友回答時,就跟前面那班台北的同年級生一樣,只有單詞才講台語,很少整句。 課後受訪的小朋友說,喜歡上台語課。為什麼?「真……有趣!」(轉國語,笑)「老師都會讓我們玩遊戲」。

台灣本土語言振興運動歷經數十年奮戰,終於在2001年見到政策上的具體成果,即起,「鄉土語言」(後改稱「本土語言」)正式進入全國的國小教室,學生在台灣閩南語、客家語或各族原住民語中,必須選一種學習,每週上課一節。

本土語言課程實施超過十年以來,其中最普及的台語(福佬話 /鶴佬話/臺灣閩南語/閩南語),教學實況與成效如何?經記者多方查詢,似乎還沒有全面而系統的普查研究。

緩慢但正面的轉變

現任台北市民權國小校長紀清珍,從2003年起就擔任台北市本土語言工作小組召集人,也數度擔任教育部的教學評鑑委員,到各縣市觀察本土語言教學與推廣狀況。他認為,本土語言課程實施12年以來,「老師慢慢認同,家長也慢慢配合,流失的語言已有某種程度的復育」。

廖輝煌則回憶12年前,當他踏上講台,「毋知是欲講我是外國人,抑是囡仔是外國人,就是雞同鴨講,全班聽有的幾个仔爾」;有的學生甚至會抗議「老師,不要用台語叫我的名字,好難聽!」

現在,小朋友們的態度已有很大的轉變,比剛開始時好多了,就算還是不習慣,至少也不排斥。

氛圍、態度好轉,是所有受訪者的共同感受。至於實際上學生能力的進步如何,評估就保守一點了。

紀清珍說,這十多年來學生的母語能力是有進步,幅度上,「各縣市是有差異的」,本土語言原本愈普及的地區,進步愈快;以閩南語來說,台北市就比中南部慢。即使如此,比起十多年前,已經頗為可取,「囡仔大部分聽無問題,但是講有問題,因為不習慣講」。

紀清珍曾在2011學年度針對台北市100多所國小的學生、教師、家長做問卷研究。在針對學生問的15個問題中,回答最正向的前三個問題依序是:「我覺得在學校學本土語言後自己的本土語言能力有進步」、「我能聽懂本土語言老師用本土語言上課的內容」、「我覺得本土語言上課的內容學習起來並不難」。

不過,「我在學校會用本土語言和同學交談」這題的同意度,則是敬陪末座。

這代表什麼?紀清珍說:「就是沒那個環境讓他們講啊,他們也沒那能力去講啊」,至少在學校裡不習慣。

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國中小及學前教育組科長林祝里也說,目前的社會環境不利本土語言,父母在家都很少跟孩子講「母語」,所以即使已納入正式課程,每週一節,學生的學習成效恐怕還是沒有辦法持續。

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總幹事陳豐惠認為,現在的本語課處在一種尷尬的狀態。

「母語課若像是一个無重要的課,甚至有的嘛無一定照起工咧上課……若有若無」,沒有考試,沒有評量,甚至被「借課」去上其他科目,也時有所聞。

於是,這堂課的落實往往因執行者而異,取決於個別縣市、校長或老師的熱心程度;很多老師自己不太會講,也不重視,整節課放CD或DVD,就打發了。

師資來源雙軌互補

教學的第一線是老師,目前台語的主力師資有兩類:一是編制內的現職教師,二是來自校外的教學支援人員。編制裡人才不足,所以需要嫻熟本語的校外人士來擔任部分教職,但相對地,後者一般較缺教學技能。

因應的制度設計,是現職教師應參與初階加進階共72小時的研習,支援人員則須參加教育部或成功大學舉辦的台語能力認證考試,獲得中高級合格後,再參加縣市政府舉辦的36小時教學專業培訓,才有資格獲聘。

現職教師教授台語課的意願和能力問題常受到質疑。紀清珍說,由於教本土語言,就代表著要多備一門課,起初很多老師不願意教,是被迫要教。有些老師即使平常台語講得很流利,但要從頭到尾講一堂課,還是很有壓力。有人甚至寧願自掏腰包請支援人員代勞。

紀清珍說,經過逐年開辦研習班,大力要求教師參加,現在台北市教台語課的小學老師幾乎都已完成規定的72小時研習。但話說來,研習課「人來心不來」的也有,「重點是願不願意努力教」。

他說,如果本土語言開成科任,可以備課一次教多堂課,就會有老師搶著教。問題是現在科任多開在其他科目。

在高雄市2012年暑假舉辦的一場現職教師初階研習班上,講師邱美絨對著約30多位身為現職教師的學員說,教孩子台語要趁早。

她說,她去評審母語比賽時,「一聽就知影伊平常時有咧講台語無」,不習慣講的孩子,很多音「轉袂過來」,例如文、銀、五,這些字,很多孩子發音時,字首的子音都不見了。

她當場抽一位年輕教師,請她用台語講「台灣銀行」,果然,「銀」的gîn發成了în。Bingo,邱美絨不禁笑出來。其他學員有的出聲更正,也有人揣摩著,還是不得要領。

老師們的新功課

邱美絨曾擔任高雄市本土語言指導員,長期深入參與台語教育的推動。她在下課時間受訪說,現職教師沒有飯碗壓力,要多教一堂本土語言,對他們而言「是多出來的一個新東西」,尤其年輕老師,本語能力較欠缺。

要如何提昇?她說,早期高雄市採嚴格考核獎懲,遭到批評,現在她覺得要柔軟一些,多用正面鼓勵。

「他們肯來(參加研習),我們就給他們『心理輔導』,希望他們教得更快樂……他們若有感動、有愛,去教才有感情」。

學員之一的高雄市楠陽國小施姓女老師已任教職十多年,她說,來參加研習,是因為預料新學期會輪到她要教台語課。之前還沒有教,是因為她在攻讀教育行政博士,最近已取得學位。據她所知,高雄市大部分會台語的教師多已參加過研習,她算是「搭末班車」了。

施老師選擇用國語受訪。被問到對教台語有沒有信心,她略為遲疑地說,雖然她的母語就是台語,口說沒問題,「但假設我下學期就要教,其實我也會有一點點心虛」。困難主要在於書寫,「要寫台羅拼音,以我的程度,如果要上完初階進階班就去教,我覺得還是有一點點落差」。

早期,現職教師除了參加研習,還必須通過中高級認證,但後一要求在2008年取消,令台語社團人士憂心教學品質下降。這幾年來,教育部半鼓勵半強迫教師去報考。林祝里說,透過教育部的統合視導,各縣市會去督促學校,學校進而催促老師考取中高級認證。

教育部在2013年10月已新發布「提升國民中小學本土語言師資專業素養改進措施」,明訂自106學年度起,本土語言現職教師,都必須通過本土語言能力認證。該措施並訂下階段目標,逐年提高通過認證的教師比例,民國105年底應達到100%。

人才與教職的兩方失衡

廖輝煌就是第一代的台語教學支援人員,他原本經商,十多年前,政府要開始推行國小本土語言教育,他因為有志趣推廣台語,加上當時生意又不好做,就經由認證考試跟受訓,在將近50歲時轉行。執教期間,他又進入台灣師範大學台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,取得了碩士學位。

目前廖輝煌每週在淡水河兩岸的三校共有20多堂課,最主要在新北市蘆洲國小,負責五年級所有的台語課。他說,能有這樣的節數算很不錯了,有很多學校因為經費不夠,不願外求師資,以至支援人員被聘機會偏低;有些人即使被聘,但因節數少、鐘點費低,無法以此維生,也只好走人。

台語教學支援人員的薪資是來自教育部的「2688專案」。廖輝煌每節課鐘點費320元,月領3萬出頭,但寒暑假就沒收入,也沒有年終獎金。更別說節數低的人了。

陳豐惠說,教育部對現職教師的要求太寬鬆,以至於現在經72小時研習就任教老師的愈來愈多,聘請支援人員則有降低的趨勢。

另一方面,她指出,全國多所台語文系所每年的畢業生,卻因缺乏配套措施,畢業即失業,或是轉行,造成人才浪費。

陳豐惠說,應該比照外聘英文老師或外聘特教老師,即相關系所畢業者,只要補修教育學程,就可取得正式教師資格。要解決目前適任教師不足、有專長者卻不得其門而入的雙重困境,她認為這是當務之急。因此,李江却基金會等團體曾積極向教育部要求改革。

許沛琳畢業於國立台中教育大學台灣語文系,是少數「科班出身」的小學台語教師。她也以自身經歷指出,同樣是教育大學出身、修過教育學程,英語系同學畢業即可直接去考各校英語教師,台語系出身的卻還得去參加初階、進階培訓課程,才有資格任教,而且還不是正式教師。

像她自己,任教的第一年還是以2688專案教師身分,每節鐘點費260元,有上課才有薪水,跟英語教師月薪4萬元相差懸殊。她現在也仍是代理教師,一年一聘,換校頻繁,相當不穩定。

這方面的訴求,最近已獲得教育部長蔣偉寧的初步回應。據媒體報導,2013年10月31日,他在立法院表示,將研擬師資培訓管道,讓本土語言系所畢業生能修習教育學程,成為本土語言教師,彌補師資不足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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